每当看到关于“人造太阳”的新闻时，我心中总是充满复杂的情绪。一方面，各国在这一领域投入巨额资金，争相推动研究与开发，另一方面，所需的燃料却少得可怜。氚，这种物质在地球上的总量仅约为3.5公斤，几乎与一瓶大可乐的重量相当。然而，我们却寄希望于它来支撑人类未来的能源需求，这种期望就如同用一把米开一家粥店。氚是氢的一种同位素，只有在宇宙射线与大气反应时才能产生极微量。它的性质相对不稳定，半衰期仅约为12.3年，存放时间越久钦前的量就会减少，犹如冰淇淋融化成水。因此，氚的自然产生量始终保持在几公斤的级别，无法通过“挖矿”方式获取，必须依靠“合成”。

那么全球的氚储备到底有多少呢？根据一份新数据，全球的商业氚储备大约为50公斤，主要由加拿大的重水堆CANDU系统产生；而另一份数据显示，仅约20公斤，几乎全部为CANDU的副产品。全球有19座CANDU反应堆，每座年度产出氚约为0.5公斤，若将这一产量用于聚变堆，根本无法满足需求。更令人沮丧的是，氚的售价极高，每克氚的市场价在3万到4万美元之间，使其成为地球上最昂贵的物质之一，基于这些数据，商业氚的价格换算成公斤后大约为3300万美元，而美国的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也坦承，美国在民用氚生产方面没有能力。试问，谁又能承受如此高昂的成本？

再看看消耗速度。一座100兆瓦的聚变电厂，每年需要消耗17公斤的氚；而在1吉瓦的规模下，仅一天就需消耗400克。一座1吉瓦的聚变堆在满功率下，全年食用的氚量可达到55.6公斤，日均消耗152克。用这一数据对比全球现有的20多公斤储备，显然不足以维持商用堆的运作。行业内对此形成了共识，采用氘和氚作为燃料的聚变堆，必须自我生成氚，即自我增殖。在首次点火之前，就需要注入若干公斤的氚，这个时间节点与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（ITER）及示范堆的关键进展期恰好一致，这一现象被称为“启动氚缺口”，是近年来面临的重要技术挑战。

2026年中国的聚变研究领域动静颇大。今年年初，中国的EAST设备取得了重要成果，突破了学术界多年的“格林沃尔德密度极限”，首次证实“无密度自由区”的存在，为磁约束聚变的高密度运行提供了新的物理理论支撑。这是上半年最振奋人心的科研进展，但即使在这一广阔的物理探索中，燃料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。与此同时，民营企业也在急速追赶。今年1月，能量奇点的“洪荒70”在第5319次实验中实现了120秒的稳态长脉冲等离子体，成为全球首个由民营公司打造的百秒级运行装置。同一个月，星环聚能也完成了10亿元的A轮融资，创下国内可控核聚变领域的融资新纪录。资金来得快，设备搭建迅速，可是氚的来源未见解决之道。

工程进度也在不断推进。到2025年10月，合肥的BEST装置成功安装了400吨、直径18米的杜瓦底座，计划在2027年建成，并争取在2030年实现全球首次聚变能发电，领先ITER项目十年以上。而2025年6月，CFETR也正式改名为中国聚变工程示范堆CFEDR，标志着工程试验向示范工程的升级，预示着需求的急剧增长。海外的竞争也愈发激烈，美国的Helion Energy正在建设其首个商用聚变电厂“猎户座”；意大利佐恩集团与美国CFS签署了超过10亿美元的售电协议；而英国的Tokamak Energy则期待在2034年建成实验工厂。ITER的项目截至2026年5月底也已安装了五个真空室扇区，全球都在同一氚池中争相取水。

那未来的出路在哪里？显然，氚矿资源不可得。业内人士开始寄希望于“氚增殖包层”，其位于等离子体的外部，可以捕获氘氚反应生成的中子。理想状态下，通过烧掉一个氚原子，释放的中子可生成新的氚，实现自给自足。尽管理论简单，实际操作却异常复杂。业内表示，“包层”的工程实施极为困难。锂-6吸收中子生成氚的方案备受关注，但工程化这一环节仍需克服不少挑战，氚燃料自持循环技术依然是当前的瓶颈之一，氚必须在堆内增殖并有效循环，但该技术尚未取得实质性突破。这犹如让锅里的米自己生长，尽管图纸上已有理论，现实中却难以实现。

最近，欧洲提出了一项有前景的方案。德国的Proxima Fusion及合作方于2025年2月发布的Stellaris工程概念，通过模拟结果显示氚增殖比大于1，即理论上能够实现在多年的运行中不需要外部氚的供应。尽管如此，能否将这一理论转化为实际成果，仍需通过真实实验数据进行验证，跨出这一步才算真正实现目标。还有一种思路是利用核裂变的副产品，研究人员目前正在开发利用核废料来生产氚的新系统。据估算，该系统若在1吉瓦的能量下运行，一年可产生2公斤的氚，几乎与加拿大全国的反应堆年度产量相当。尽管听起来是变废为宝的创新，但也暴露出与追求“终极清洁能源”初衷相悖的短板。

更远的目标或许可以寄希望于外太空。氦-3是氚衰变的产物，长年累月的太阳风作用使得月壤中潜藏了丰富的氦-3。然而，地球上的氦-3资源极其稀缺，由于其会缓慢地泄漏到太空，若人类要进行大规模的开采，简直面临巨大的挑战。